受访者：陈新华，江苏如皋人，1963 年生，厦门大学经济系毕业，财政学研究生。1987年进入财政系统，长期在财政部预算司工作，历任预算司制度处干部、综合处处长、预算司副司长、一级巡视员、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财政局党组书记、副局长，2023年退休。

作为一名一辈子和国家账本打交道的预算老兵，陈新华见证了我国现代预算制度从粗框架走向精细化、体系化的全过程。

“预算工作，是预算政策和预算管理的结合。政策回答钱向哪里收、向哪里花；而管理，就是一套把政策落地的技术与制度。政策再美好，没有完善的预算管理体系，也很难落到实处。”谈及毕生的工作，陈新华说出自己最深的感悟。这句沉淀数十年的体会，也是他全部职业生涯的真实注脚。

从会计到财政：如皋乡土走出的预算人

陈新华的根，扎在江苏如皋的乡村。这片人文底蕴厚重的土地，崇文重教的民风深深影响了少年时代的他。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高考改变无数人的命运，陈新华也在时代浪潮之中奋力求学。第一次高考失利，县里的补习班伸出橄榄枝，他才有了复读再考的机会。“那个年代，农村能考上大学非常不容易，如果没有当时县里提供补习的机会，我的人生轨迹可能完全不一样。”回忆往事，他依旧心怀感念。

最终，陈新华考入厦门大学经济系，最初被分配到会计专业。旁人看来，会计与财政一脉相承，他却坦言自己对记账核算类的会计工作兴趣有限。“我不喜欢日复一日记账算账，我更希望做偏向宏观、政策研究类的工作。” 研究生阶段，他转向财政学方向，一头扎进宏观财政、国家制度的研究之中。

“那时候读书，心里是有理想的，希望能够参与国家宏观管理，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怀揣这样朴素的想法，1987年，24岁的陈新华走入财政系统，先到天津基层财政局锻炼。初到基层，没有介入核心业务，更多是参加各类活动。这段基层经历，让他得以近距离触摸财政工作的基层肌理，为日后回到部委从事顶层制度设计埋下伏笔。

结束基层锻炼，陈新华回到财政部预算司。彼时的预算司正经历机构调整，地方相关业务拆分组建新的司局。他被分配到制度处。

在当年的预算司，制度处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那时候，几乎全部预算管理制度，都集中在制度处。预算编制制度、预算执行制度、决算制度、国库制度、罚没财物制度、预算会计相关的预算规则，源头都在这里。” 陈新华介绍，和负责编制预算、汇总报表的业务处室相比，制度处不显热闹，却承担着搭建整套规则框架的基础使命。后来随着机构改革不断深化，预算相关制度逐步分散到预算司各处，以及国库司、会计司等多个司局，也给后辈理解预算制度的全貌带来了新的挑战。

伏案起草制度：把宏大改革蓝图变为可落地的细则

后来，陈新华调入预算司综合处，在这里一干就是13年，其中主持综合处工作8年。综合处，是国家账本的“总出口”。每年提交国务院、报送全国人大审议的预算草案，全部经由这里汇总打磨而出。

“综合处是全方位的汇总统筹，各项政策最终都要汇集到这里。一份预算草案科学不科学、合理不合理，综合处要严格把关。” 谈起当年的工作状态，陈新华直言加班是常态。每到预算编制周期，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每年六七月份启动部门预算布置，八九月份启动总预算编制，一直持续到次年全国两会期间，大半年时间都处在高强度运转当中。

预算编制是全部工作的重头戏，也是最大的考验。既要测算全国财政收入，统筹中央各部门预算，还要兼顾规模庞大的转移支付；既要吃透中央各项政策导向，又要充分考量基层执行的现实条件。“很多人以为财政收入高速增长的时候，预算工作会更轻松，其实并不尽然。收入超预期增长，还要二次安排增量资金，相当于一年要编两次预算，工作量成倍增加。财政收入下行的时候，则要在收支矛盾之中权衡取舍。无论形势好坏，预算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事。” 陈新华感慨道。

1994年分税制财政体制改革，是我国财政史上里程碑式的变革。国务院出台顶层改革文件之后，宏大蓝图还需要细化为基层能够直接执行的操作规则。这份细化落地的重担，落到了制度处。当时仍在制度处工作的陈新华参与起草了《实行“分税制”财政体制有关预算管理问题的暂行规定》。

“国务院文件是蓝图，但省市财政、税务、人民银行，各个部门拿到蓝图，不能各自按照自己理解去干活，必须要有细化的操作流程。” 吃透改革精神，草拟初稿，一轮轮征求部内各司局、人民银行、税务部门意见，反复打磨修改。这份文件，把分税制改革的原则转化为全国统一可执行的预算管理流程，很多制度逻辑一直沿用多年。

当看到自己参与起草的制度文件，成为全国财政系统执行的遵循，年轻的陈新华内心生出一份踏实的成就感。“学生时代就希望做宏观管理、干点实事，那一刻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工作真正参与到国家制度建设当中。”

常年伏案，牺牲的是家庭生活。那一代财政干部，不少人把大部分时间交付给岗位。陈新华回忆，那时候工作任务繁重，对于孩子的关心和教育有所欠缺。“内心肯定是惭愧的，但岗位摆在那里，有任务就要扛起来。”平淡一句话，道出一代财政人的取舍。

回望来路：账本之中看见时代变迁

2023年，陈新华正式退休。离开繁忙的业务一线，他的生活归于平淡：散步锻炼、读读新闻、翻看历史书籍，也时常回到如皋老家看望年迈的父亲。

退休后的他，并没有和预算事业割断联系。前几个月，财政部邀请这位老预算人回到单位，面向预算司、预算评审中心的年轻干部做一次业务分享。没有堆砌晦涩政策条文，也不重复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宏大道理，陈新华结合自己三十余年一线实操经历，讲制度演变的来龙去脉，讲处理复杂问题的思维方法，讲预算政策与预算管理之间的辩证关系。台下坐满年轻面孔，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刚刚踏入预算司的自己。

时代已经不同。当年预算制度集中统一，老同志能够完整把握整套制度全貌；如今预算管理制度分散在多个司局，年轻干部大多只深耕自己一小块业务，很难建立完整的全局视野。“现在的年轻人业务能力强、学习条件好，但短板在于很难建立完整的制度体系认知，很多制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是陈新华对于当下年轻财政人的观察。

谈及给后辈的建议，他说：“交给你的每一项工作，尽全力把它做好。能力不是凭空来的，而是打磨出来的。要学会多方沟通，要懂得下沉了解实际情况。”

回顾36年预算生涯，陈新华亲历了我国财政收入的一路高速增长，也经历过财政增速回落、财政紧平衡的不同阶段。上世纪90年代宏观经济起伏，1998年应对亚洲金融危机，2001至2008年财政收入年均20%以上的高速增长，再到之后增速逐步回归常态。国家账本的每一笔数字，都是时代发展最直观的缩影。

常年参与政策制定，他比普通人更加清楚每一项财政政策出台背后的考量。回到老家如皋，亲眼见证一座县城旧城改造、城市扩张，县域经济一步步发展，内心深有感触。“国家财政的变化，并不只写在文件与报表上，也写在故土城乡面貌的变迁当中。”

“预算人手中，攥着的不是冰冷数字，而是国家发展的财力保障，也是千家万户的民生福祉。”谈及“为国理财、为民服务”，陈新华没有空洞的抒情。他说，这份使命，不是挂在口头，而是藏在每一次制度起草、每一回预算测算、每一次基层调研、每一轮权衡取舍之中。

回望36年伏案守护“国家账本”的岁月，陈新华总结自己：“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就是组织把任务交到手上，尽己所能，实事求是，把一件件具体工作落实到位。”

摘自：中国财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