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我在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前身为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以下简称财科院)办理了退休手续。算起来,从1985年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一直到退休,我在这里工作了整整35年。
身边的朋友常说,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跟学生打了一辈子交道,心态始终跟着年轻人走。
有时候我也会回想,和我同时参加工作的大学同窗们,在国家机关工作的有很多,干的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而我几十年如一日地待在财科院的研究生教育岗位上,做的是繁琐的小事。虽然我没有诸多建树,但每每看到学生们的笑脸,我的心里就很踏实。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默默的守望者,守着财科院这方研究生教育的天地,迎来送往,看着一届届学生成长、成才。这份沉甸甸的成就感,是用什么都换不来的。
脚下沾泥,才能心里有底
时针拨回到2004年。那一年,我考上了财政科学研究所的博士研究生,师从我国著名财政经济学家、教育家,“中国财政理论研究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叶振鹏先生。
经过一年紧张的课程学习后,我很快就进入了毕业论文写作阶段。经过多次讨论,叶老师最终建议我研究中国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这个选题在当时很新,也很难。自赤脚医生的时代过去后,我国广大农村地区的合作医疗制度基本上不起作用了,农民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现象比较严重,引起了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
要做这个选题,有些问题就亟须了解:农户们对新型合作医疗的真实态度如何?地方政府出资一部分,地方财政资金能保证持续性吗?中央财政出资一部分,又会构成多大压力?这些问题涉及新型合作医疗的可持续性,也涉及使用财政资金的安全和效率,很有实践意义。
新农合是2003年开始试点的,由于时间不久,相关的文献资料很少。我查遍了知网等平台,又翻遍了报纸和杂志,能找到的基本都是新闻报道,根本没有系统科学的统计数据。我越找越焦虑,就跑去问叶老师怎么办。
叶老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学者的良心是为国家献良策,切不可闭门造车。研究真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是找不到答案的,你得下基层去,到田间地头去看看。”我说,可我之前没有单独承担过类似的调研任务,觉得困难重重。叶老师又说:“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只有在实践中发现的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否则就容易陷入隔靴搔痒的窘境。”他让我拟一份调研提纲给他,之后又帮我作了补充和修改。
不仅是叶老师,曾任财政科学研究所所长的许毅老先生,也给予了我莫大的支持。
有一天许老来所里,我去办公室看他,他戴着一副大墨镜(当时已患有眼疾),坐在轮椅上。当我告诉他我要去基层调研时,他非常高兴地说:“好啊!做学问就是要脚踏实地。正好,我有个博士也在研究农业龙头企业问题,你们俩组个队。”
许老亲自帮我们联系了山东省财政部门。我们去了当地财政局、卫生局,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村里。我曾遇到一位农民大叔把皱巴巴的医药费单据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能不能报销;也听到大棚里的种植户一边干活一边算账,跟我说有了这个政策,心里终于踏实了点。
有了这番经验后,我趁热打铁,又去了安徽、江西等地调研,把这些一手的资料和数据都带了回来,在叶老师的指导下,形成了几篇详实的调研报告。这些珍贵的资料也为我的博士论文论证,提供了可靠的理论支撑。
2007年,我的博士论文答辩全票通过。五位评审专家一致评价:资料详实,论据有力。获得博士学位后,我对这篇论文进行修改和完善,于次年出版了专著《我国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可持续发展研究》,至今仍有发行。
可以说,正是叶振鹏老师和许毅老先生的鼓励与支持,使我能够在不断的实践中发现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教会了我做研究不能飘在天上,脚下必须得沾泥土。这种唯实的治学精神,也是我们财科院几代人薪火相传的“传家宝”,一直坚守。
推倒书本与实践的围墙
2008年,我成为一名硕士生导师,2010年评上了研究员。身份转变后,一个强烈的念头也随之而来——我要把恩师教给我的东西,教给我的学生们。
我在财科院教务处主要负责研究生管理工作,同时也开设了一门课程,叫《证券投资》。这门课我一讲就是十几年。如果是照本宣科,这门课很好上,讲讲K线图、背背理论就绰绰有余了,但我希望自己能够言之有物,让学生从中多少获得一些知识和技能。既然我是从实践中走出来的受益者,那就把我的课堂也变成实践场。
我常跟学生说:“金融市场瞬息万变,书本知识必须与市场实践相结合。”为了让学生更直观地感受真实的市场,我利用丰富的校友资源,推倒了书本与实践之间的围墙。讲基金,就邀请华夏基金的经理来现身说法;讲投行,就邀请顶级的券商来介绍行情;讲保险,就邀请保险公司的总经理来现场解答。
我甚至直接把课堂搬到了公司里。记得有一次,我组织学生前往北京证券交易所开展现场教学。北交所里有一口钟,是企业正式上市时用的。征得管理人员同意后,我让学生们上前摸了摸,每个人都轻轻敲了一下。当时,有个负责接待我们的年轻女孩激动地跟我说:“孟老师,您这种课太有意思了!我读研时怎么都没有这样的实践机会,真羡慕您的学生。”
除了教学,在日常管理工作中,我也坚持贯彻“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方法论。有段时间,学生们对硕士三年学制提出异议,希望能缩短为两年。面对诉求,我没有主观臆断,而是组织开展了详尽的问卷调查和座谈会,并对比其他高校的做法。最后形成的改革方案,因民意基础扎实,推行得非常顺利。
我觉得,这就是传承。当年恩师“逼”着我去基层调研,如今我带着学生去现场实践。调查研究这根接力棒,我没有掉链子。
做学生职业生涯的摆渡人
在财科院工作的35年里,相较于教务处副处长、处长的行政头衔,我更喜欢“孟老师”这个称呼。
做老师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见证着学生有个好前程。近些年,就业形势日益严峻。看着学生们在求职路上焦虑、碰壁,我心里比他们还着急。我常想,财科院拥有深厚的历史积淀,我们的校友遍布财政、金融各个关键岗位,这理应成为支持学生成长的坚实后盾。
我记得有个学生,论文的研究方向是政府债务,我结合她的学术能力和性格特点,推荐她去财政部相关业务司局进行专业实习。这段珍贵的实习经历,不仅为她的毕业论文提供了开阔的视角和扎实的素材,也让她对债券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毕业后,她进入了一家知名证券机构,如今在债券领域干得风生水起,已经小有名气。
像这样的小事,我做过很多。每当有校友单位招聘或者招募实习生时,我都会严格把关,推荐品学兼优、踏实肯干的学生。
我常跟学生们说:“今天老师和师兄师姐为你们‘摆渡’,希望未来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所建树时,也能回过头来,拉一把你们的师弟师妹。”
这也是一种传承。财科院之所以能生生不息,不仅仅是因为学术做得好,更是因为这种代代相传的温情和团结。
三十五载弹指一挥间。这一路走来,我始终坚守研究生教育阵地,坚守在人才培养的一线,也渐渐成为一名博士、三级研究员、处长,退休后也仍在发光发热。回首过往,我不由心生感慨:是财科院这个平台培养了我,是这个伟大的时代成就了我,成就了所有人。我从恩师手上接过了“唯实”的火把,把它融进了教学和管理,后来又把这火种传递给我的学生,指引他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作为一个研究生教育工作者,能看着财科院学子们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收获,也是我人生最满意的答卷。我坚信,财科院研究生教育事业的欣欣向荣,定会让许毅、黄菊波、叶振鹏、王世定这些老前辈们倍感欣慰——他们用一生深耕的教育沃土,如今已繁花满枝,蔚然成林。
来源:中国财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