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住在北京西城,常听老人们说,当年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能漫过整条胡同。这片街巷里,藏着太多以马为名、与马相关的旧迹。马年将至,我从阜成门内大街出发,想在熟悉的街巷里寻到一丝当年的蹄音。
马之于中国,从来不只是牲畜。它是速度,是威仪,是信使,是征战与安宁的共同载体,更是一种深植于民族记忆里的精神象征。李白有诗云:“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杜甫亦咏:“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一豪放一峻拔,写尽了马在中国文人心中的风骨。从边塞风沙到市井巷陌,马的身影,几乎贯穿了整部文明史。而西城这片土地,恰好把王朝规制、市井烟火、文人意趣揉成一体,于是,这里的马便有了格外丰富的层次——它既是历史的,也是生活的;既是庙堂的,也是民间的。
由骡马市大街入巷,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市井与文明的朴素联结。今日街市繁盛,车流行人络绎不绝,现代生活的节奏明快,几乎让人忘记,数百年前这里曾是京城最具生气的骡马市集。塞北良驹、江南驮马、驿路快马,都曾在这里驻足、交易、歇脚、启程。马蹄叩击青石的声响,曾是这条街最日常的韵律。贩夫走卒、商贾旅人、官吏差役在此交汇,晨集骡马千百,牙人袖里议价,市井声息相闻,构成一幅流动而鲜活的画面。
一座城市真正的生命力,正在于它能在更迭中守住记忆。那些曾经承载生计、连接远方的马匹,虽已隐入历史,却把一种踏实勤勉、奔赴与抵达的精神,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顺着街市向北而行,太仆寺街便在寻常巷陌间,呈现出另一种沉厚气象。这里无寺,却曾是一代王朝马政的中枢所在。一街之名,牵系着帝国的交通、边防、仪仗与秩序。自秦汉始,太仆便为九卿之一,掌舆马与马政。延至明清,职权更密,管驿传、调军马、备仪仗,上达庙堂仪典,下通边地烽烟。古人云“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戎之先,在马”,驿路通达,边报传递,仪仗整肃,政令流转,都与马息息相关。马在这里,不再只是市井生计,而是国家力量的一种具象。
再向西城深处行,便是兵马司胡同。明代永乐七年,朝廷分置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司,西城兵马司衙署便设于此,历明清两代五百余年未移。《明史·职官志》载,兵马司官正五品,掌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看守火禁、勘合街市度量,且每三日校勘斛斗秤尺、稽考牙侩市价,兼管市井秩序。官兵配骑乘,蹄行街巷,以速应警情。
此地虽名“兵马”,却非征战之所。马蹄不向疆场,只踏遍坊巷、守护晨昏。光绪二十七年,五城兵马司裁撤,改设工巡局,旧衙变为民居,只留存街名。
循着旧时车马辐辏的轨迹继续前行,便至西四牌楼。此地旧称羊角市,元时已是马市、羊市、骆驼市汇聚之地,四方牲畜集散,车马络绎不绝,是西城最古老的商贸中心之一。“凡日用所需、牲畜果蔬,无不毕具”,写的正是西四一带的晨景。巍峨牌楼之下,王公仪仗与市井车马交错穿行,官路与商道在此合而为一。西四以交通之要、市集之盛,把王朝的礼序与民间商业的繁荣,牢牢系于马蹄之上。
由西四转向阜成门内,白塔寺便巍然出现在视野之中。这座元大都遗存的古刹,是西域与中原文明交融的不朽象征,而它脚下的街巷,同样深深烙印着马的足迹。元代以马立国,铁骑纵横,驿路万里,白塔脚下曾是驿卒换马、商旅休整、官使往来的必经之地。元世祖定都燕京,以马为甲兵之本,国之大命,白塔建成之日,御马列队绕行,以示镇国安邦之意。拴马石、马厩旧址虽已湮没在时光里,但白塔的光影,始终映照着马背民族入主中原、以马定天下的雄浑气度。
一路行至什刹海畔,前、后马厂胡同与旧日王府马号,又让马的意象多了一层雍容与雅致。这里曾是官办马场,明清两代辟为王府厩舍、仪仗马苑,专门豢养驯良骏骥,以备王公出行、仪典盛事、郊围狩猎之用。鞍鞯之整,驭行之礼,院落之序,都暗含着传统生活里对秩序、体面与仪范的极致追求。雍正之后马场渐次分拆为民居,唯有地名依旧。
临近西城腹地深处,便会看到马相胡同的名字。明代此地为御马监官房,专掌相马、选马、养马之责,是宫廷马政伸向民间的一条触角。相传当年御马监高手相马,“一望而知良驽,一触而知筋骨”,技艺精妙,不逊于古之伯乐。入清以后,官房渐变为寻常民居,由礼制森严的规制之地,演变为安闲度日的寻常巷弄。一街之变,背后是从宫廷到民间、从礼制到生活的自然过渡。
我在街巷间缓缓行走,感受着昔日气派归于平静,时代变迁,巷陌依然。现代生活的便捷与自由,与旧日的规整仪范在此相遇,没有冲突,只有相融。文明的演进,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取代。我忽然意识到,西城的马,至此已不再是具体的马。我在寻找的,是一匹文化意义上的马。它不具形骸,却踏遍千年;不系缰绳,却始终与这座城同往同归。它藏于地名,隐于砖瓦,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延续里。
而我们,只需在这样的行走中,轻轻一俯身,便能听见文明悠长的回音。
来源:中国财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