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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龄化时代,我们该如何善待衰老

发布日期:2026-04-17 17:20 [ ] 浏览次数:

初识吴心越,是她在一席做演讲,讲自己在苏南养老院做护理员的故事。而这本书,便是她近一年田野调查的沉淀。作者成为照料现场的一员,穿衣、喂饭、擦身、清扫,经手每一件琐碎又具体的事。她笔下的养老院,不是一个被符号化的场所,而是一个生命进入临暗阈限状态的真实存在。

演讲和书都指向了同一个命题:当生命步入暮色,当衰老成为不可回避的现实,人该如何安放自身,社会又该如何承接这份生命之重。

无法回避的老龄化

当下中国的老龄人口基数与老龄化增速均居世界首位,四千余万失能、半失能老人的存在,让专业长期照护成为无数家庭的刚需。曾经仅面向“三无”“五保”老人的福利性养老机构,早已完成市场化转型,民营养老院占据超七成供给,成为普通家庭养老的重要选择。

但城乡、地域、层级之间的养老资源差异悬殊,吴心越调研的这家基层民营养老院,恰恰是国内多数三、四线城市与县域养老的缩影,也照见了每个普通家庭终将面对的养老难题。

这家养老院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老年生存状态。一至四楼的轻度失能老人尚且拥有相对自主的生活,双人间的居住空间里,能看到老人自带的电子琴,能见到三五人结伴打牌消遣。

步入五至十楼,便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住着重度失能、失智老人,房间布局与医院病房无异,五六张护理床紧密排布,护栏、呼叫铃、轮椅、坐便器围绕在病床四周。老人一旦踏入这里,便意味着失去自主行动的能力。

在衰老与尊严之间

书中的每一位老人,都身处身体衰朽与身份消解的双重困境之中——他们曾经是家庭的支柱、社会的个体,拥有自己的名字、职业与尊严,可当失能、失智慢慢袭来,他们被迫离开熟悉的家,进入标准化、制度化的养老机构,原有的社会身份与自我认同便逐渐模糊。他们被困在方寸的房间、固定的作息里,每日在等待三餐、等待照料、等待探望中消磨时光,陷入一种既不属于过去,也无关乎未来的悬浮状态。

老韩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75岁的他,因脑梗导致半身不遂,被两个女儿送入养老院,每月三千余元的床位费、护理费、餐费,大多依靠女儿承担。拿着每月三百余元的农村养老保险,他始终对城乡养老金分配的差距心存不平,也对养老服务的市场化运作抱有质疑。

他不愿像其他老人一样逆来顺受,会表达自己的不满,会诉说对当下生活的抗拒,也因此成了养老院里的边缘人。护理员疏于和他交流,同住老人刻意疏远。这样的孤立,愈发加重了他的孤独与压抑。

老韩常说自己是花钱来劳改。养老院出于安全管控与风险规避,对老人实施严苛的行为约束:严格限制老人的外出自由,压缩其活动范围,甚至刻意压制老人的自主能动性。老人想要弯腰清理地面碎屑,会被护理员立刻制止。想要在庭院晨练活动身体,一旦发生意外摔倒,随之而来的家属追责、机构赔偿,最终都会转化为对老人更严苛的管控。这种以安全为核心的看管式照护,剥夺了老人的生活自主性,让养老院变成了一座牢笼。生命步入薄暮,尊严悄然流失,价值慢慢消解,身处人群之中,孤独却愈发沉重。

孝道与现实

长久以来,社会舆论对将老人送入养老院的子女,始终抱有片面的道德批判,却全然忽略了他们身处的现实困境。

现代社会中,年轻一代背负着职场竞争、子女养育、家庭生计的多重压力,异地定居、精力有限、缺乏专业照护技能,让他们根本无法实现对失能、失智老人的全天候居家照料。将老人送入专业养老机构,是权衡所有现实条件后的无奈选择,是传统家庭养老模式难以为继下的妥协,而非子女推卸责任、淡漠亲情的表现。

这种传统孝道伦理与现代生活现实的激烈碰撞,让子女成为养老困境中最煎熬的群体。社会习惯用单一的道德标尺评判是非,却从未真正走进他们的处境,理解这份选择背后的身不由己,也从未思考过,传统孝道的定义,或许早已跟不上现代社会的家庭结构与生活节奏。

被忽视的照护者

撑起整个机构养老运转的,是身处一线的护工群体。她们大多是来自农村的中老年女性,或是城市下岗女工,承担着养老行业中最繁重琐碎,也最不被重视的工作。

每日要为老人擦洗身体、更换尿布、处理排泄物,直面照护工作中最繁琐的部分,腰肌劳损、肌肉拉伤是护工常见的职业伤病。可她们的薪资待遇远不及月嫂、育儿嫂,社会地位也极为低微,很多人甚至不敢向亲友坦白自己的职业,只能默默承受着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

长期高强度、低认同、高压力的工作,极易积累负面情绪,而照护配比严重不足,更让她们常年处于透支状态。一名护理员往往要同时照护五六位失能、失智长者。为防止走失、跌倒,约束带、约束手套成为无奈选择,个别极端情况下甚至出现违规使用安眠药物的现象。

媒体曝光的虐老事件虽是个案,却折射出深层问题:当照护劳动不被尊重、权益缺乏保障,当照护体系缺少完善支撑和规范约束,本应温暖的照护,也可能滋生伤害。更易被忽略的是,这些整日照料他人晚年的女性,自身也在逐渐衰老,缺乏基本保障的她们晚年同样可能面临无人照料的困境,陷入一种令人唏嘘的循环。

我们能否包容衰老

读这本书,其实是在和自己对话。我们今天如何对待身边的老者,明天的社会便会如何对待老去的我们。

我们这个时代,太回避“老”字了。我们追求活力,追求高效,甚至把衰老当成了一种需要维修的故障。衰老、脆弱、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却被现代社会视作需要解决、规避、隔离的问题。养老院成了安置这些问题的边缘空间,老人、护理员、家属,都成了社会结构转型下的承压者。正如吴心越在书中追问:当老龄化不可避免,我们要建设的,是一个能包容脆弱的社会,还是一个只忙着处理废物的系统?

《薄暮时分》让我们意识到,对养老群体的关怀、对子女的理解、对护理员的尊重,本质上是对社会公平、价值重构、制度完善的诉求。生命的薄暮,不该是个体的孤独归途。我们需要打破僵化的孝道观念,理解养老模式变迁的必然;需要正视照料劳动的价值,保障护理群体的合法权益;更要消解邻避效应,构建包容脆弱、善待暮年的社会环境。

唯有让照料从私人道德束缚,真正走向社会化、制度化、人性化的公共服务,社会化照料才会不再是无奈的妥协,而是社会给予每个生命的兜底。

摘自:中国财经报


来源:市财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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