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冯卫东。1986年起先后在财政部会计司、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领导小组办公室、财政部会计资格评价中心工作，曾任会计司会计人员管理处、制度一处处长，财政部会计资格评价中心党委书记、主任（正司长级）。

采访者：本报记者 傅晓

命运牵引 与会计结缘一生

我祖籍是湖南省零陵县（现永州市），出生成长在辽宁省沈阳市。小时候听父亲说，他年轻时参加过武汉长江大桥建设，这是原苏联援建新中国的第一座长江大桥。之后为响应国家号召，他来到辽宁省参加建设沈阳汽车制造厂，担任工程师，还当过原苏联专家的俄语翻译。1977年，我小学毕业参加初中统考，正好赶上恢复高考的热潮，姐姐从农村插队回来参加高考，上高中的哥哥也在备战高考，家里满是学习的氛围。那时候，正值拨乱反正时期，考上大学是每个年轻人、每个家庭的梦想，是改变命运的人生大事。

我就读的沈阳市第六中学是一所重点中学，也是周恩来总理青少年时期在沈阳读书的旧址，周恩来青少年时立下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志向深深烙印在我们这代人心中。1982年，我在沈阳市第五中学读完高二后参加高考（当时高中分设二年制、三年制），考入辽宁财经学院（现东北财经大学）会计系工业会计专业。其实学会计并非我的初衷，填报志愿时也没有填报会计系，只是在“是否服从调剂”栏里填写了“同意”。刚开始我还不太乐意，高中英语老师也说学会计就是打打算盘、记记账，没什么意思，直到住在我们家楼上的汽车制造厂一名老会计师告诉我父亲，说会计是个值得学习的专业，我才勉强安下心来。

现在回想，我这一辈子好像都是命运推着走，但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节点上，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政策。1986年8月，我从东北财经大学本科毕业，被分配到财政部会计事务管理司（现会计司）综合处工作，从一名学会计的大学生转变为直接参与国家会计政策研究、会计制度设计等工作的干部。记得报到头几天，部人事司一位青年同志带着我们到火车站搬运新入职毕业生的行李，扛书箱、搬大件箱子，忙得全身是汗，回到集体宿舍也没处洗澡，只能随便擦一下。那时候条件虽然艰苦，但同事之间关系简单纯粹，周末常有老同志喊我们单身青年去家里吃饭，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刚入职的前几年，我主要做些外围工作，那时候没有打字机，起草文件、讲话稿全靠手写誊抄，写错一个字就得重新来过，特别锻炼人的耐心和细心。慢慢地，通过调研、学习，我开始参与制定或修订会计法律制度等核心工作，在老同志的带领下，一步步熟悉了财政部机关文化，摸清了工作流程及做好本职工作的门道。

深耕不辍 见证会计变革与发展

我从1986年8月进入财政部，一干就是34年。其中，在财政部会计司工作22年，财政部会计资格评价中心工作12年，直到2020年4月调任工商银行股权董事，任职4年多。

我在财政部会计司工作期间，正值我国改革开放、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也是我对会计工作认识发生质的飞跃的时期。

经济越发展，会计越重要。2005至2006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5年过渡期即将结束，将要全面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可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而我国会计准则与国际接轨是关键因素。西方国家总是以我们的会计准则制度为由，对我国市场经济地位提出质疑。

那段时间，会计司各处动员，全身心投入到新会计准则的制定、修订工作中。当时，国际财务报告准则（国际会计准则）有38个，再加上一个基本概念框架，我们既要学习借鉴国际经验，又要结合中国实际情况进行本土化改造。其中，《企业会计准则第3号——投资性房地产》的起草、制定过程让我印象尤为深刻。这个概念在国内以前没有，是从固定资产和无形资产中的土地使用权中分离出来的，是指为赚取租金或者资本增值，或者两者兼有而持有的房地产。

刚开始我们把含有引入公允价值模式对投资性房地产进行后续计量相关内容的征求意见稿公布出来，立刻引起了沪深股市的波动。有的市场分析师解读为房地产企业的资产估值将大幅提升，直接拉动股价上涨。会计司领导要求我们赶紧通过答记者问的方式进行澄清，全面准确宣讲投资性房地产的定义与严格的边界范围，采用公允价值模式进行后续计量的投资性房地产应满足的条件，以及采用成本模式进行后续计量的转换等规定。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会计准则看似专业晦涩，每一条规定都可能影响千万企业资产确认计量、利润分配及股东权益，实则直接影响资本市场的价值评估、股市稳定与资源配置，是市场经济基础性工程，容不得半点马虎。

制定准则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博弈、不断完善的过程。我们要深入调研，向企业、向实务一线学习、广泛征求意见，把大家的智慧凝聚起来。经济业务活动越加纷繁复杂，现行准则不可能穷尽所有情形，所以会计准则永远在完善之中，我理解核心是追求客观公允，注重经济实质，做到不偏不倚。

2004年，我担任“内地与香港会计专业资格考试科目互免联合专家工作组”内地方组长，这是在《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简称CEPA）框架下，推进两地会计服务业市场准入、会计服务贸易便利化。之后完成《内地与香港会计专业资格考试科目比较研究报告》，促进了《内地与香港注册会计部分考试科目相互豁免协议》的签署，实现了内地注册会计师《财务成本管理》《审计》考试科目与香港《财务管理》《审计和资讯管理》考试科目互免。

会计是国际通用的商业语言，具有较强的专业属性，也有政治属性。2006年，我被推荐担任国际公共部门会计准则委员会（IPSASB）会计概念框架委员会委员，参与起草国际公共部门会计概念框架准则相关工作，这项工作有助于提升我国在国际会计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数字化赋能 打造公平与科学的会计资格考试评价体系

2008年，我调任财政部会计资格评价中心副主任。该中心是2001年成立的、负责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的组织实施和会计人才评价等工作。这项工作源于20世纪50年代初建立的会计职称制度。1986年，实行会计专业技术职务聘任制。1992年，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实行全国统一考试，高级会计师资格实行考评结合。单位虽然规模不大，但却要面对全国上百万的考生，社会影响大，承担着为国家选拔评价会计人才的重要责任。

我刚主持工作时，考试规模逐年扩大，从最初的一二百万人报名，到我离开前一年（2019年）已经达到605万人，而当年经济师系列考试报名人数10万人、审计师系列报名人数6万多人、统计师系列报名人数近5万人，可见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具有较高的社会吸引力和信誉度。

这么大规模的考试，安全是第一位的，也是底线。2015年，单位与中央财经大学等部省共建院校、地方财政部门联合开展题库建设，优化题库系统功能，修改考试教材，发挥考试“指挥棒”作用，助力会计人才强国目标实现。

以前最让我头疼的是试卷运输问题，从组织命题、试卷印制到向全国各地运送，再向各个考场分送，尤其是到新疆、西藏等偏远地区，需要辗转好几天，风险敞口很大。有些不法分子盯着考试这块蛋糕，想通过窃取试题、代考等方式牟取非法利益，甚至有团伙组织作弊。

2012年主持工作后，在部领导大力支持下，我们逐步推行无纸化考试改革，经过几年的持续努力，到2018年，考试从报名、编场、考试、评卷到成绩发布均可在线上进行，实现了从传统纸质考试向无纸化考试的跨越。以前传统人工评卷结束后，还是担心出现误判或者人为情况，推行网上集中评卷后，所有评卷过程都有记录，做到评卷可复原、成绩可复核，我心里踏实多了。通过数字化赋能，不仅提高了考试公平性、安全性，还提高了人才选拔评价效率。据统计，截至2021年底，累计有1000多万人通过初级、中级会计资格考试，22万人通过高级考试，平均每年向社会输送30万会计专业人才，“考过硬气，考不过服气”的社会氛围已经树立起来。

每年考试结束后，对符合条件的优秀考生，开展“优秀考生跟踪评价计划”和“会计青年英才计划”，通过座谈、交流和培训等形式，将考试与考生职业发展结合起来，成为会计人员成长成才的阶梯。

除了数字化赋能，团队建设也至关重要。我在单位常说：“年轻人要有事业奔头，中年人要有事业舞台，退休同志要有单位归属感。”我们单位党员、青年占比都很高，我提出了“党支部一二三工作法”，即树立一个共同愿景，实现“个人成长与事业发展”两结合，突出“学习党组织、激励、团队文化”三项建设。通过党建引领，激发干事创业的热情，打造了一支团结向上的队伍，为考试改革顺利推进提供了组织保障。这些年来，经过多次巡视、审计和检查，单位党建、内部治理和考试改革等得到充分肯定。2012年8月，《树立一个目标、实现“两个结合”、突出三项建设——会计资格评价中心党支部“一二三工作法”的实践与思考》一文被中央和国家机关工委评为基层组织建设年征文优秀奖。2013年，党支部“一二三工作法”被财政部机关党委推荐至中央和国家机关工委。2015年在全国财政系统机关党建工作交流会上进行了交流。2015年被财政部机关党委评选为优秀党支部。

家国情怀 退休不褪色

2020年4月，我调任工商银行股权董事，担任审计委员会、风险委员会、美国区域风险委员会和提名委员会委员，虽然岗位变了，但家国情怀没有变。作为财政部派往工行的股东董事，在工行工作的5年里，始终坚守国家股东“受托之责”，践行金融工作政治性和人民性，聚焦高质量发展，服务实体经济，独立履行议案审议工作，把防范化解金融风险贯彻到履职全过程、各环节，助力提升抗击金融风险能力。

这期间，我牵头主持撰写了调研报告《数字化浪潮下金融科技给国有金融机构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信贷资产证券化：国有大型银行优化业务结构的一把钥匙》《国有商业银行资本补充机制建设问题研究——兼谈总损失吸收能力TLAC工具》《商业银行预期信用损失法实践探讨与问题研究——新金融工具会计准则应对“顺周期”效应的政策选择》和《培育国际一流金融机构需要解决的重大问题研究》等5篇，有的在财政部《董事工作动态》上刊载，还有的在财政部、汇金公司年度调研报告评比中获奖，其中，一篇调研报告获汇金公司2022年度一等奖。

财政工作关乎国计民生，财政人必须有家国情怀。有财才有政，财政是国家治理的基础和重要支柱。我们制定会计准则要站在客观公允的立场，兼顾各方利益诉求；我们组织会计考试要公平、科学地选拔评价专业人才，服务国家经济建设；我们管理财政资金，要做到精打细算、物尽其用。

2024年9月，我回到财政部会计财务评价中心，12月31日正式退休。退休以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压力轻了，加班熬夜次数少了。但精神上的惯性还没停下来，我依然关注时事政治，关心财政部新出台的政策制度，会计准则最新成果，以及会计财务评价工作动态。退休后，我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有时接送孙子上幼儿园、陪他玩耍，这让我感到很充实，也分担了孩子们的一些压力。我还打算整理一下家里的一些旧书刊、资料、图片，这些都是珍贵的回忆。

寄语青年 坚守初心方能行远

回顾我的职业生涯，从22岁到60岁，几乎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会计和财政事业。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跟着时代的步伐，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事。对于年轻人，我有几点体会想分享：

首先要有家国情怀。尤其是在财政系统工作，要时刻牢记“为国理财”的使命，站在国家立场上考虑问题，兼顾各方利益诉求，做到公平公正，做政治上的明白人。

其次要勤奋学习。时代在发展，知识在更新，只有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新知识，才能适应工作新需要。会计工作专业性很强，而且一直在变革，只有勤奋努力、终身学习才能持续保持胜任能力。

最后要心存敬畏。要敬畏规矩、敬畏制度，严格遵守各项法律制度，廉洁自律。要敬畏工作，努力把每一件具体工作做细、做实、做好，细节决定成败。同时还要尊敬爱护家人，家和万事兴，家庭是人生和事业的坚强后盾。

现在会计行业发展很快，AI技术的应用将给会计工作带来很大变化，初级记账、核算中部分工作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但战略规划、财务分析、决策支持和风险揭示等工作依然需要专业人才。希望年轻人能够把握时代趋势，不断提升自己的政治觉悟、专业素养和综合能力，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摘自：中国财经报